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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6-11-11 18:21 /游戏异界 / 编辑:龙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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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城记

作品字数:约21.1万字

小说主角:广东上海男人这个城市苏州上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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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读城记》第5篇

在外地人的心目中,上海虽然“老嗲咯”,上海滩的名声却似乎不大好。

对于上海,人们习惯地有两种说法。当他们要对上海表示好时,称它为“大上海”;而当他们要对上海表示不时,则称它为“上海滩”。因为一提起“上海滩”,一般人马上想到的是流氓、阿飞、小开、女、殖民者、发户、青帮。人们形成这种概念,不知是因为上海滩原本就是这类人物的世界,还是影视传媒的着意渲染所使然?大约是兼而有之吧。

但不管怎么说,上海滩的名声不太好,却总归是事实。它被称为“十里洋场”(最早则被称为“十里夷场”)、“冒险家的乐园”,此外还有“东方魔都”、“千面女郎”、“洋场秩袱”、“鬼蜮世界”等必雅号”。以又被称为“资产阶级的大染缸”,被看成革命和改造的对象。比起北京之被称为“帝都”、“京师”、“伟大的首都”、“太阳升起的地方”,那名声可是差远

人们对待北京和上海的度也不一样。在改革开放以的那些年代,能够到北京去,是一件很光荣的事。这种光荣往往只属于战斗英雄、劳模范、先人物或政治上特别可靠、组织上信得过的人。人们怀着崇敬和羡慕的心情目他们登车而去,期待他们带回可以分享的光荣,比如和中央领导的影或毛主席过的手。即没有这份光荣,能去看看天安门,看看慕名已久的故宫、颐和园,也是令人羡慕的。如果有人到上海出差,情况又不同。他的朋好友会一齐来看他,一面掏出多年的积蓄,托他买这买那,一面又谆谆嘱咐,他小心谨慎,不要在那个“花花世界”迷失本,上当受骗,吃了人的亏。去上海的人也会不虚此行。他会肩手提地带回许多在内地买不到的东西。这些东西不但质量好,样子新,而且价钱宜,让人实实在在地到上海到底是大上海,是足以让自己那个“小地方”自愧不如的大城市。当然,他在带回对上海啧啧赞美的同时,也会带回对上海的种种不怨。

的确,外地人对上海的度是复杂和矛盾的。几乎全中国人都公认北京好,但却只有苏州、无锡等少数几个地方的人才会说上海好。其他地方人虽然心里也承认上海好,却不大愿意公开说出来。或者即认为上海好,也是有保留的。他们宁肯对上海采取一种敬而远之的度,而不是像对北京那样敬而之。要他们喜欢上海,就更难。许多从外地考入上海的大学生、研究生在毕业离沪时会这样说:“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上海,可没能留下来似乎还是有点遗憾。”同样,外地人虽然有点畏忌上海,但如果让他们到上海出差,则多半也会兴高采烈。总之,正如《上海:记忆与想象》一书编者马逢洋所说,上海既是众望所归,又是众矢之的。

上海很早就是众望所归。早在1904年,蔡元培等人主编的《警钟报》发表题为《新上海》的社论,盛赞上海是黑暗世界中“光焰夺目之新世界”;1911年,资产阶级革命人主持的《民立报》也发表署名田光的文章《上海之今昔》,认为上海“为全国之所企望,直负有新中国模型之资格”。新中国成立,上海因产业工人最多和对国家经济贡献最大而卓有威望,只是由于来出了个声名狼藉的祸国殃民小集团,又得有点灰头灰脸。中央作出开发开放浦东新区的英明决策,上海再次成为众望所归。包括国内外商业精英和文化精英在内的众多有识之士,已越来越看好上海。他们认为,上海是最有成为“国际现代化大都市”资质和条件的城市。上海一旦崛起,全世界都将刮目相看。

上海也很早就是众矢之的。早在五四运懂钎吼,陈独秀就一连发表四篇评论文章,陈上海社会之丑恶、黑暗、肮脏(《独秀文存》);傅斯年则说上海臭气熏天,竟以模仿女为能事(《致新社》);来周作人也说上海只有“买办流氓与女的文化”(《上海气》);钱钟书则用挖苦的气说,如果上海也能产生艺术和文化,“正像说头脑以外的手或足或遥福也会思想一样的可笑”(《猫》)。总之,在他们的眼里笔下,上海滩是一个藏污纳垢之所,为非作歹之地,而沈从文等人所谓“海派”,则谁都知是一个恶溢和贬义词。熊月之在《海派散论》一文中曾透彻地分析过这种观念产生的原因,比如民族主义、阶级分析、西方文化价值受到怀疑等等,但不管怎么说,自二三十年代起,上海滩的名声一直得不太好。

上海滩的名声不太好,上海人的名声也不太好。余秋雨说:“全国有点离不开上海人,又都讨厌着上海人。”(《文化苦旅》)这话说得不完全准确。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全国都离不开上海,又都有点讨厌上海人;全国都向往着上海,又都有点忌恨上海人。“上海人”这个称谓,在外地人心目中,有时简直就是诸如小气、精明、算计、虚荣、市侩、不厚、赶时髦、耍头、小心眼、难相处等等“毛病”的代名词。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:当人们议论某某人如何有着上述毛病极难相处时,就会有人总结地发言说:“上海人嘛!”面的话也就不言而喻,而听众也就释然。似乎上海人就得有这些毛病,没有反倒不正常。所以,如果一个男孩子或女孩子的恋人是上海人,朋好友会大惊小怪对他们的负亩说:“他怎么找个上海人!”甚至还有这样的事:某单位提拔部,上面原本看中了某同志,但有人向组织部门反映,说“他是上海人呀!”结果该同志不能得到提拔。外地人对上海人的忌讳和提防,由此可见一斑。

这当然并不公平,也不准确。事实上,上海人并不像外地人说的那么“”,那么让人“讨厌”。那些真正和上海人接触多、对上海人了解多的人,都会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,上海人其实是很好相处的,只要你也按上海人那一作派和法则来处世就行。我女儿到上海上大学,去之心里也有点惴惴的(尽管我们事先也作了“正面宣传”),但半年回来,兴高采烈地说:“上海同学蛮好的呀!”当然“蛮好的”。上海人,本来就不

但可惜,持这种观点的人,似乎并不太多。

事实上,对上海人的反和讨厌,几乎可以说是的和普遍的。正如全国各地都有“小上海”,全国各地也都有对上海人的“微词”和关于上海人的“笑话”。在远离上海的贵州省施秉县(一个边远的小县城,那里有一条美丽的氵舞阳河可供漂流),旅行社的朋友一提起上海人,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一子笑话可说。有一个笑话是这样说的:一次漂流,导游待大家,如果有贵重物品,务必给护航员,以免丢失。然而一个上海人却不肯。他把一叠钞票里就下了。结果,漂到半路,船翻了,上海人大喊救命。其实,漂流中翻船是在所难免和有惊无险的,甚至还能增加漂流的乐趣。因此,不少人还会故意把船翻,然和护航员一起哈哈大笑。这个大喊救命的上海人当然很就重新回到了他的船上,只是他那一叠钞票,也就被河冲得无影无踪 显然,这个笑话并不“专属”上海人,它完全可能发生在别的什么地方人上。但,不管是说的人,还是听的人,大家都觉得只有说是上海人,才特别“像”。

关于上海人的笑话真是五花八门数不胜数。比方说,“上海的男人喝醪糟都上脸”,或“上海的女人买牙膏都要磅一磅,看看是买大支的算,还是买小支的算”等等。在一个小品节目中,一个北方籍的妻子就这样数落她的上海籍丈夫:“那么小一块蛋糕,我他就在吃,等我一觉醒来,他还在吃。”总之,这类笑话特别多,特别离奇,讲起来也特别放肆,而别的什么地方的人,是没有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笑话的。比方说,我们就不大容易听到北京人的笑话。北京人也不是没有毛病,但北京人的毛病好像只可气,不可笑。别的地方人也一样。他们即有笑话,流传的范围也有限,讲起来也有顾忌。似乎偌大一个中国,惟独上海人,是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加以嘲笑的一群,或者是特别值得笑话的一群。

这些笑话中当然难免夸大不实之词,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理。事实上,外地人讨厌上海人的“理由”似乎很多。除了面说那些“毛病”外,上海人让人讨厌的地方还很不少,比如自私、排外、对人冷淡等。在旅行途中,不顾别人是否要休息而大声讲话的,多半是上海人;在旅游胜地,抢占景点照相的,也多半是上海人。最可气的是,他们抢占了座位和景点,还要呼朋引类(当然被呼的也是上海人),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,似乎只有他们才最有资格享受这些座位和景点。上海人之最让人讨厌之处,往往就在这些场

不过,外地人讨厌上海人的直接原因,还是他们说上海话。

这似乎没有理。上海人嘛,不说上海话说什么话?再说,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方言,就连北京也有。为什么别人说得,惟独上海人就说不得?未必上海话是全中国最难听的话不成?问题并不在于上海话本,而在于上海人讲上海话时那种“旁若无人”的度。的确,最让外地人讨厌的,就是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上海人凑在一起,他们会旁若无人地大讲其上海话(而且往往嗓门还很大)。这时,被“晾”在一边的外地人,就会向他们投去反厌恶的目光,至少也会大皱其眉头。可以肯定,当着外地人讲只有自己才懂的话,确实是极不礼貌的行为。但是,这种行为外地人也有。那些外地人凑在一起,也会讲他们的本地话,也会忘掉旁边还有别的地方人。为什么外地人这样做,就不会弓愧反(至少不那么让人讨厌),而上海人这样做,就特别让人不能容忍

原因也许就在“有意”与“无意”之别。

一般地说,外地人都不大会说普通话。其中,平最差的是广东人。一个广东地方部陪同外地部到城郊参观,兴高采烈地说:“坐在船头看郊区,越看越美丽”,结果外地同志听成了“坐在床头看妻”,一个个掩窃笑。因此有句俗话,“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广东人说官话”。广东人讲普通话的那种别,不但他自己讲得费,别人听得也难受。有个笑话是讽广东人讲官话的。那笑话说,一个广东人到北京的餐馆吃饭,问:“小姐,饺多少钱一碗?”结果务员听成了“觉多少钱一晚”,愤怒地骂了一声“流氓”。没想到这个广东人的普通话平实在太差,竟高兴地说:“六毛?两碗啦!”此外,四川人讲普通话也比较困难,自然能不讲,就不讲。其他地方人,讲不好或讲不来的也大有人在。所以,他们讲方言或不讲普通话,就可以原谅。再说,四川话、河南话、陕西话等等都不算太难懂,而广东人无论说“官话”(普通话)还是说“话”(广州话)反正都一样难听,也就无所谓。

上海人就不一样 他们语言能都比较强(上海的英语平普遍高于其他城市,就是证明),除浦东土著外,差不多个个都会说普通话。即说得不太标准,也决不会像广东人说官话那么难听,甚至可能还别有韵味。有此能的还有厦门人,也是个个都会说国语。会说而不说,当然是“故意”的(闽南人语言能又较上海人为低,则故意程度也略低)。何况,上海话和闽南话(厦门方言)又是中国最难懂的几种方言之一。当着外地人讲这种谁也不懂的“鬼话”、“语”,不是存心不让人听、不把别人放在眼里,又是什么?

为什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因为上海人自认为是“高等华人”,是全中国最优秀最高贵的人种。上海话,就是这个优秀高贵人种的标志,也是和“低等华人”(外地人)划清界限的重要手段之一。因此,只要有机会,他们就一定要说上海话,而且要大声地、尖嗓门地、无休止地讲。如果没有这个机会,也要想办法创造一个,就像发户们一定要想办法掏出“大大”在众人面哇啦一顿以示牛气一样。

所以,上海人在外地,可能会比他们在上海还更讲上海话。在上海,他们反倒有时是讲讲普通话的,因为那是一种“有文化”的表现。但到了外地,其是五湖四海云集、三九流混杂的地方(如火车上或旅游区),他们就一定要讲上海话。因为他们不能容忍当地人不加区别地把他们混同于一般的“外地人”,也不能容忍别的外地人不加区别地把他们“引为同类”,当然更不能容忍其他上海人把自己也看成了“外地人”。因此,只要有一个上海人开了头,其他上海人会立即响应,兴奋而热烈地大讲其上海话。这种心,老实说,已成为上海人一种“集文化无意识”,以至于连他们自己,也不会觉得是“故意的”。

但在外地人看来,这就是“故意的”。你们上海人不是很“文雅” 不是很“秀气” 不是连吃东西,都只吃“一眼眼” 怎么说起上海话来,就一点也不“文雅”,一点也不“秀气”,不只说“一眼眼”就拉倒 还不是为了向世界向别人宣布你们是“上海人”!

的确,上海人在内心处,是不大看得起“外地人”。

在上海,“外地人”这个概念,显然带有贬义,或者带有对其文化不以为然的意思,起码也表现了上海人的一种文化优越。1998年,我在上海博物馆参观赵无极画展,中午出去吃饭,依例要在手上绑一纸条。对过小卖部的店员一见大为惊诧,问其所以,我如实相告说这样就能证明我是中途外出,再门时就不用买票云云。于是这位女店员回过头去用上海话对店里的人大发议论,无非说外地人到上海真是可怜,上海人如此欺负外地人也太不像话。其实,只要是中途外出,不论外地人还是上海人,一样咯统统都要扎纸条的。上海博物馆并无歧视外地人之意,这位店员的议论也未免有点无的放矢。但即在这种对外地人最善意友好的度中,我们仍不难味到上海人不经意流出的优越

这种优越其实是显而易见的。你想,如果大家都,样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也没有是非对错之别,又有什么必要区分本地外地 事实上,上海人确实往往是在表示鄙夷时才使用“外地人”这个概念的。它往往意味着戆大、洋盘、阿木林、十三点、猪头三、拎不清、搞七甘三、脱藤落攀等等义。比方说,上海人一般都会挤公共汽车(他们挤惯了),有一整萄懂作程序和坐站规矩。外地人当然不懂这些,上车之,难免横七竖八、磕磕绊绊。这时,上海人往往就会嘟囔一句:“外地人。”这句嘟囔,就带有鄙夷的味。上海人文明,一般不会骂“他妈的”,则这时的“外地厂,也就相当于“他妈的” 所以,在外地人看来,上海人里的“外地人”,就是骂人的话,至少也表现了上海人对外地人的鄙夷和不

用“外地人”这个词来“骂人”(其实不过是不大看得起罢了),这在全国可是绝无仅有。上海以外的其他地方,当然也有本地人外地人的说法。但那多半只是表明一种事实,不带情说额彩,也不带价值判断,多有远近疏之别罢 也就是说,他们可能疏远外地人,却一般不会鄙视外地人。即鄙视,也只是鄙视某些外地人(比如武汉人之鄙视河南人),不会鄙视“一切”外地人,更不会把所有的外地人都看作低能儿或冤大头,看作不可与言的“低等华人”。

在这一点上,和上海人多少有些相似的,是北京人和广州人。

北京人和广州人也都多少有点看不起外地人。不过,北京人,其是新北京人,一般都不大喜欢使用“外地人”这个概念,而更多地是称他们为“地方上”。这当然盖因北京位居“中央”,乃“首善之区”故。北京既然是“中央”,则北京人,也就当然地成了“中央的人”。“中央”要吹什么风,首先就会吹到北京人那里,而北京人当然也就“得风气之先”,至少也会听到许多外地人不足与闻的“小消息”。这就足以让北京人对“地方上”持一种“居高临下”的度。要言之,北京人的“派”,主要是一种政治上的优越,并不带社区优越的质。所以,北京人一旦期离开了北京,多半就不再有什么优越,反倒会因为他们的豪大度,而和当地人“打成一片”。

广州人同样也不大使用“外地人”的概念,而往往称他们为“北方人”或“内地人”。其使用范围,包括“五岭”以北的所有地区,当然也包括上海与北京。显然,这首先是一个地理概念,其次是一个文化概念。在使用这个概念时,广州人显然是不会把他们的广东老乡也纳入其范围之中的。也就是说,他们更看重的是文化的认同,而非等级的高卑。更何况,称外地人为“内地人”,岂非自认“边鄙”?可见,这一概念,并无文化歧视的意味在内,甚至多少还有点自惭形。只不过,这些年来,广东较之内地,大大地富起来 于是,广东人里的“内地人”或“北方人”,就多少有些相当于“穷人”的意思。总之,广州人或广东人的“靓”,主要是经济上的优越,也不带社区优越的质。

北京人有政治优,广东人有经济实,他们当然都有理由在外地人面“摆谱”,牛气一下。那么,上海人的鄙夷外地人,又有什么“正当理由” 没有。

其实,这也是外地人最不气的地方:你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嘛!是官比我大,还是钱比我多?你们的“本钱”,也就是你们自以为得计的所谓“聪明”或“精明”。然而,那又是多么可笑的聪明和精明 无非是会子节约布料,或者是会选择路线节约车钱,而且是公共汽车钱!这几个小钱,我少抽两包“塔山”就省下 当然,上海人也特别会挤公共汽车(那也是上海人嘟囔外地人次数最多的地方),会在公共汽车站设立“站队”和“坐队”。可我们那里公共汽车本就不挤,随随卞卞上车就有座,的士也招手即来,还不贵,到底谁优越来着?

尽管在外地人看来,上海人并没有多少资格自高自大,然而上海人偏偏比“天子下”的北京人和“财大气”的广东人更看不起外地人。上海话中有许多歧视、蔑视外地人的专用词汇和语言,其中又以歧视、蔑视苏北人为最,他们甚至被称为“江北赤佬”(或小赤佬)、“江北猪”(或猪头三)。过去k海稽戏(这是上海市民特别喜的一个剧种)的主要题材之一,是讽嘲笑外地人、乡下人到上海的种种“洋相”。上海人(当然主要是上海小市民)津津有味地观看这些“洋相”,并在哄堂大笑中充分地验自己的优越。一来二去,“外地人”在上海人的“圈子”里,竟成了显示上海人优越和优越的“陪人”。

更何况,上海人对外地人的鄙夷和蔑视,几乎是普遍和不加区别的。比方说,一个上海人要对另一个上海人的“不懂经”、“拎勿清”或“不识相”表示愤怒和不可理解,会怒斥或质问:“侬外地人呀?”似乎只要是外地人,不管他是什么地方的,都一样低能。上海人对外地人的这种“一视同仁”,就特别容易起那些也有自己优越的某些外地人的勃然大怒。

于是,上海人就在无意之中把自己和所有的外地人都对立起来 这就简直无异于“自绝于人民”,当然会犯了“众怒”。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,外地人对上海人的反程度,要远远大于他们之对广东人。广东人虽然也有“排外”的恶评,但广东人与外地人流,毕竟确有语言的障碍,况且广东人虽“排外”,却不“蔑外”,而上海人岂止是“蔑外”,有的时候,简直是把外地人当作了风病人。否则,为什么要用上海话把自己和外地人“隔离”开来?这就不能不引起外地人对上海人的反和不,而这些反和不久而久之成了“积怨”。终于有一天,积怨爆发 几乎在一夜之间,舞台和荧屏上那些斤斤计较、小里小气、迂腐可笑、巧成拙的形象,青一起了一上海普通话。向以嘲笑“外地人”为能事的上海人,终于成为外地人共同嘲笑的对象;而历来用于现上海人社区优越的上海话,则成了嘲笑讽上海人最得心应手的工

然而上海人对此似乎无于衷。他们似乎并未勃然大怒,群起而之,就像当年扬州人击易君左的《闲话扬州》一样。当然,对于外地人的种种非难,上海人心里是不气的:你们只知说上海人精明、小气,但你们知不知我们上海人住得有多挤?一家几挤在一间子里,马桶旁边要吃饭的,不精明不小气怎么办?我们上海人做生活规矩、巴结,又不笨,谁也没有我们上海人对新中国建设的贡献大,凭什么该住这么挤?不过,这些话,上海人也只是私下里嘀咕,并不公开说出来。上海人似乎本无意于和别人争个是非高低,辩个你我活。外地人对上海和上海人褒也好,贬也好,上海人都不会在乎。最落了下风的,还是外地人。

于是外地人就更加想不通 他们实在想不通上海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社区优越。一个有钱有有文化的上海人,固然会看不起没钱没没文化的外地人(这好理解),而一个没钱没没文化的上海人,也居然会看不起有钱有有文化的外地人(尽管利的上海人在表面上也会作尊重状),而且其理由又仅仅只不过因为他是上海人。他们究竟有什么本钱可以看不起一切外地人 又有什么本钱可以对外地人的讽嘲笑无于衷

这正是外地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,也是我们着清的问题。

二上海人与上海滩

面提出的问题,首先就得清什么是上海人。

但这并不容易。

余秋雨说:“上海人始终是中国近代史开始以来最尴尬的一群”(《上海人》)。其尴尬之一,就是份不明。什么人是上海人?或者说,什么人是最正宗、最地,亦即最有资格看不起外地人的上海人?谁也说不清。因为认真说来,倘若追寻源、寻宗问祖,则几乎大家都是外地人,而真正正宗的上海人,则又是几乎所有上海人都看不起的“乡下人”。这实在是一件十分令人尴尬的事。如果说,上海是一个“出暧昧的混血儿”,那么,上海人是一群“来历不明的尴尬人”。

然而,恰恰是这些“来历不明”的“尴尬人”,却几乎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,都更有自己的特征,而且这些特征还十分鲜明。

的确,上海人和非上海人,几乎是一眼就可以区分开来的。一个外地人一上海,立即就会被辨认出来,哪怕他一的海货包装。同样,几个上海人到了外地,也会为众所瞩目,哪怕他们穿当地装,也不说上海话。当然,其他地方人,也有容易辨认的,比如北京人和广东人。但北京人几乎总也改不掉他们说话的那种“京味儿”,而广东人除了一说话就“馅”外,相的特征往往也很明显。只有上海人,才既不靠相,也主要不靠音,而能够卓然超群地区别于外地人。说得一点,上海人区别于外地人的,就是他们上特有的那种“上海味”。这种味,几乎所有外地人都能受得到,皿说的人更是一下就“闻”到

显然,上海人的特征,是一种文化特征。或者用文化人类学的术语说,是一种“社区的文化特征”。它表现为一整心照不宣和淳蹄蒂固的生活秩序、内心规范和文化方式,而且这一整东西是和中国其他地方其他城市大相径甚至格格不入的。事实上,不管人们如何描述上海或上海人的社区特征,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,那就是这些特征十分鲜明,而且与全国其他地区相去甚远。也就是说,与其他社区相比,上海社区的异质程度很高(另一个异质程度很高的城市是广州)。唯其如此,上海人才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地“扎眼”,与其他人格格不入,并且到处招人物议。坦率地说,我并不完全赞同对上海人的种种批评。我认为,这些非议和闲话,其实至少有一半左右是出于一种文化上的偏见,而且未见得有多么准确和高明。说得难听一点,有的甚至可能是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”,即以一种相对落的文化观念去抨击上海人,或者对上海的先与文明(比如上海人特有的“经济理”、“个意识”甚至“卫生习惯”等等)“看不惯”或“看不起”。比方说,看不惯上海人的冠整洁、处处讲究,就不一定有理;看不起上海人喜欢把账算得很清,也大可不必。

但是,无论外地人对上海人的抨击和批判有理也好(上海人确有毛病),无理也好(外地人观念相对落),上海与全国其他社区之间差异极大,总归是一个事实。上海固然完全不同于农村(因此上海人特别看不起“乡下人”),也总上基本上不同于国内其他城市(上海人所谓“外地人”,主要指国内其他城市人)。这也是上海与北京、广州的最大区别之一。北京模式是“天下之通则”,省会、州府、县城,无非是小了和降格了的北京。它们当然很容易和北京认同,不会格格不入。广州则介乎北京与港之间,既可以与北京认同,又可以与港认同,更何况广州在岭南地区,还有那么多的“小兄”,何愁不能“呼朋引类”?

上海却显得特别孤立。它甚至和它的临近城市、周边城市如南京、杭州、苏州、无锡也“不搭界”,尽管上海曾被称为“小苏州”,而无锡则被称为“小上海”。但上海固然早已不是苏州的影,无锡也决非上海的赝品。更何况,别的城市或许会仿效上海,上海却决不会追随他人。上海就是上海。

上海既然如此地与众不同,则上海人当然也就有理由同其他地方人划清界限,并把者不加区别和一视同仁地都称之为“外地人”。事实上,外地人如此地喜欢议论上海人,无非说明了两点,一是上海文化特别,二是上海文化优越。北京优越但不特别,所以不议论北京人;云南的梭人特别但不优越,所以也没有人议论梭人。只有上海,既优越又特别,所以对上海人的议论也就最多。当然,也正是这些优越和独异,使上海人在说到“外地人”时,会发自内心、不由自主甚至不加掩饰地表现出一种优越

也许,这正是让外地人受不了的地方。人都有自尊心。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自尊,每个地区也有每个地区的自尊;当然也有每个地区相对其他地区的优越(尽管可能会有点“自以为是”)和由此而生的优越。但是,优越不等于优越。比方说,一个陕西的农民也会坚持说他们的文化最优秀,因为他们的油泼辣子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食,秦腔则是“世界戏剧之祖”,而信天游又特别好听等等。但是,恐怕不会有谁认为陕西农村就是最先和最优秀的社区。要之,优越是属于自己的,优越则必须要别人承认。

上海文化的优越恰恰是被人承认的。尽管有那么多外地人同仇敌汽地声讨、讥讽和笑话上海人,但决没有人敢小看上海,也没有人会鄙夷上海,更没有人能够否定上海。要言之,他们往往是肯定(尽管并不一定喜欢)上海,否定上海人。但上海人是上海文化的创造者和承载者,没有上海人,哪来的上海文化?所以,上海人对外地人的讥讽和笑话本就无所谓,当然也无意反驳。你们要讥讽就讥讽,要笑话就笑话,要声讨就声讨吧!“阿拉上海人”就是这种活法,“关侬啥事”?况且,你们说完了,笑完了,还得到南京路上来买东西。

上海人如此自信,不是没有理的。我们知,真正的自信心只能来源于优越。没有优越做背景,自信就不过是自大;而区别自信与自大的一个标志,就是看他敢不敢自己“揭短”。没有自信心的人是不敢自己揭短的。他只会喋喋不休地摆显自己或自己那里如何如何好,一切一切都是天下第一、无与比。其实,他越是说得多,就越是没有自信心。因为他必须靠这种不断地摆显来给自己打气。再说,这种怕别人不知自己或自己那里有多好的心,岂非恰好证明了自己和自己那里的“好”,并不怎么靠得住,别人信不过,自己也底气不足?否则,没完没了地说它什么!

上海人就不这么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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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城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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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易中天 类型:游戏异界 完结: 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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